每一个艾滋病人,都有一个心酸疼痛的故事

杨奕青是广东南丰强制隔离戒毒艾滋病专病区医院的护士长。13年时间,她护理过5000多名戒毒者,其中3000多名是艾滋病人。面对周围异样的眼光,她解释说:“我每天给病人挂水、打针、抽血、吃药,与普通护士没两样儿。”但在普通人眼里,她绝对是一个不寻常的护士。

2016年10月6日,杨奕青接受了记者的独家专访。

我曾想调离岗位

时隔7年,杨奕青还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差点儿感染艾滋病的情形。

2003年,杨奕青从南方医科大学护理专业毕业,进入广东南丰强制隔离戒毒所工作。2009年,戒毒所成立了艾滋病专病区,27岁的杨奕青来此工作,成了一名护士。

6月的一天,杨奕青给一名艾滋病人抽血。因为对方血管壁发生炎性改变,抽血过程中,针头忽然从他血管中弹出,碰到了杨奕青右手食指,鲜血还溅到了她的手上。杨奕青傻愣了两秒,心想:完了!一定被针头扎到了。

她赶紧脱下橡胶手套,往手套里灌水。直到手套鼓起一个圆圆的球形,她才稍微松口气。手套没漏水,说明针头没刺穿手套,她不会感染艾滋病!

当时,杨奕青已经怀孕3个月。妈妈很担心,哭着劝她:“自从你调入艾滋病专病区医院开始,我每天都胆战心惊,生怕你出什么意外。现在你又怀了孕,万一不小心被针头扎到,可怎么办啊?要不咱别干了,赶紧跟领导申请调岗位,成吗?”职业危险心理恐惧的双重压力,使得杨奕青摇摆在“离开”和“留下”的艰难选择中。

彼时,杨奕青是艾滋病专病区医院里最年轻的护士。因为医院一天24小时对戒毒艾滋病人开放就诊,这支平均年龄43岁的护士队伍,节假日不休息,每个人都要轮流三班倒工作。

所以,很多护士的孩子只能上寄宿制学校,和妈妈一周见一次。有一次,护士小婉哭着跟护士长请求:“帮我调个班吧,我只想给孩子做一顿好吃的饭菜。”护士长当时就哭了:“我也是当妈的,怎能不理解你的心情?可我实在无法安排啊!”小婉听后,立马擦擦眼泪安慰护士长:“我就是随便一说,你千万别难过,我理解你!”

这件事让杨奕青打消了调岗的念头。当时,艾滋病专病区医院成立还不到一年,在病人多、医护人员紧缺、同事都团结一心支持医院工作的当口儿,她提出调岗,是否有失一名医护人员的医德水准?

回家后,杨奕青把想法跟丈夫钟志文和盘托出。钟志文是南丰强制隔离戒毒所的一名警察,因为都在戒毒一线工作,他十分理解和支持杨奕青,鼓励她道:“感染艾滋病是一个小概率事件。平时工作中严格遵守操作规程,没必要这怕那怕的,心情紧张反而不利于工作。妈妈的思想工作,我来做,你只管安心工作,多加注意就是!”

丈夫的支持,给杨奕青增添了无限的勇气和动力,她放下了所有的担心和顾虑,决定留下来好好努力工作。

2010年4月,产假结束的杨奕青回到医院上班。一天,住院部转来了艾滋病合并肝癌晚期的病人刘明。专科医生诊断其生命只有两个月。他申请回艾滋病专病区医院,安静度过最后的人生阶段。

一天,杨奕青给刘明打吊针,发现他在偷偷抹眼泪。

杨奕青提醒刘明:“长时间情绪波动对身体不好,别哭了,想开点儿。”

刘明望着杨奕青,用祈求的眼神试探着问:“你能听听我的故事吗?”

杨奕青点点头,坐了下来。

刘明原来是外企的中层管理者。由于工作应酬,他认识了一名在酒吧做DJ的女孩丽丽,两人渐渐发展成了情人关系。一年后,他在单位体检中,被查出携带艾滋病病毒,妻子也未能幸免。他一气之下砍伤了丽丽,结果不仅被判刑3年,还让他和妻子的艾滋病携带者身份曝光。朋友一个个都远离了他们,就连亲戚都不愿再与他们来往。妻子含恨自杀,他们7岁的女儿被送进了孤儿院。

刘明出狱后,无法面对残酷的现实,在绝望中染上了毒品。2009年3月,被警方送进了南丰强制隔离戒毒所。

进戒毒所半年后,刘明被查出了肝癌。但保外就医治疗后,身体不可抑制地进一步衰竭。

每天,除了身体的疼痛,他还忍受着巨大的精神痛楚无处诉说。如果他当初没有在灯红酒绿中放纵自己,就不会家破人亡,妻离子散。刘明对杨奕青说:“我们这种人最遭人嫌弃厌恶,你不必安慰我。你能坐下来倾听,就是给我最大的安慰!”

彼时,杨奕青忽然觉得,艾滋病人的护理,并不是简单的医疗护理就够了,他们内心深处更渴望心理关怀和帮扶,社会歧视给他们内心带来的伤痛,远比病痛本身强烈。

从这之后,杨奕青每天都会抽空去刘明病床陪他聊天。在她的陪伴下,刘明去世时特别安详,是带着笑容走的,而且比医生预言的死亡时间足足推迟了两个月。

当时,杨奕青的成就感油然而生。她觉得在艾滋病专病区医院工作,是一件特别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,她庆幸自己留了下来,甚至还有点儿喜欢上了这份工作。她不仅要给病人扎针推药,还要做病人的朋友,倾听他们的故事,陪伴着他们一起笑一起哭,让他们重新树起对生活的信心……

亲情,让艾滋病人走出桎梏

光倾听是不够的,因为每一个艾滋病人的背后,都有一个辛酸、痛苦的故事。通过跟艾滋病人三四年的密切接触,杨奕青发现,很多时候,还需要给予他们亲情的帮扶。

一名叫“吕娟”的女艾滋病人,病情不容乐观。她的胳膊上有几处被烟头烫过的痕迹,她不怎么说话,看人的眼神总是呆呆的。一次,杨奕青给吕娟发药,她却把药扔到了地上。杨奕青好言相劝:“抗艾滋病病毒药,一定要按时按顿服,如果晚服漏服,就容易产生耐药性,影响身体健康。”

吕娟却说:“我不是一个好妈妈,女儿已经对我失望透顶,她不会再原谅我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,我不想治了,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。”

原来,吕娟患有癫痫家族遗传病,每次发作生不如死。2015年的一天,吕娟和一朋友逛街,忽然癫痫病发作,朋友塞给她一包白粉,说:“吸了这个,癫痫就会好。”吕娟像抓到了救命稻草,赶紧抓过来一阵狂吸。结果,癫痫症状真的很快消失了。之后,吕娟错误地把白粉当成了治癫痫的良药,竟然又主动找朋友索要两次。很快,吕娟上了瘾,只要两天不吸白粉,她就难受得想撞墙。当吕娟第三次和朋友索要白粉时,朋友却不给了,让她花钱买。

这时候吕娟才知道,这种白粉就是海洛因。为了戒毒,吕娟多次拿烟头烫自己,可惜都没有成功。她早年间离异,带着女儿相依为命。渐渐地,吕娟变得越来越疯狂。她不仅变卖了房产,荒废了小吃店生意,甚至让女儿蔷蔷退学打工挣钱供她吸毒。因跟别人共用针头,最终感染上了艾滋病。

17岁的女儿蔷蔷愤而远走,去了外地打工。不久,吕娟被艾滋病专病区医院收治。虽然她已经戒毒成功,但女儿却不肯认她。

杨奕青知道,只有打开心结,吕娟才会配合治疗。通过多方努力,杨奕青终于联系上了蔷蔷。电话里的蔷蔷却冷冷地说:“我没有这个妈妈。她太不称职,我不想见她!”杨奕青没有接蔷蔷的话茬儿,她告诉蔷蔷:“你妈妈身体很不好,因为她不配合治疗艾滋病。她有点儿厌世,说生无可恋。如果没有求生意志,她随时都有生命危险……”

蔷蔷忽然哭起来:“阿姨,你一定要好好治我妈妈的病啊!你告诉她,她还有一个爱她的女儿!”杨奕青趁势问:“那你愿意来医院看看你妈妈吗?”蔷蔷迫不及待地说:“我愿意!”

两天后,蔷蔷出现在吕娟面前。一见面,蔷蔷就抱住她哭道:“妈妈你不能自暴自弃,你要好好治病!”吕娟泣不成声:“妈妈错了,妈妈是罪人,我现在难受得要死,蔷蔷,我对不起你!”

蔷蔷擦干眼泪,笑着告诉吕娟:“妈妈,你曾经教导我,知错就改是好孩子。同样,你改了,也是好妈妈啊!我不怪你妈妈,我陪你一起往前走,好吗?”

吕娟不停点头,母女俩抱头痛哭,难舍难分。之后,吕娟配合治疗,病情渐渐稳定起来。

一个无辜孩子的独白

在长期接触这些病人的过程中,杨奕青还留意到,有一些病人受过良好的教育,有梦想有追求,但因为艾滋病而一蹶不振。

2016年4月,一名20岁出头的年轻小伙肖翔,住进了艾滋病专病区医院。杨奕青每次给肖翔挂完水,肖翔都礼貌地说声“谢谢”。他话不多,喜欢在纸上写写画画,更多的时候,则是靠在床头发呆,眼里空洞一片。杨奕青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个文雅的孩子跟“吸毒”“艾滋病”联系在一起。

有一次,杨奕青给肖翔抽血,瞥见他正在写文章。杨奕青问:“你经常给报刊投稿吗?”肖翔摇摇头说:“没投过。以前上大学的时候,我经常给校报写稿,当时我是校报记者。”

杨奕青发现,肖翔此时的眼神灵动了起来。她顺着话题说:“那你可以继续给校报投稿啊!”

肖翔的眼神暗淡了下去,沉默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我得艾滋病的事,全校都知道了。像我这种肮脏的人写的文章,肯定是不被学校待见的。”

杨奕青感觉到,肖翔已经产生了自厌的情绪,得经过心理辅导,让他重拾希望,重新爱上自己。于是,杨奕青赶紧鼓励他:“没关系,我朋友是一家杂志社的编辑,我明天跟他要个投稿邮箱,你可以试试。”

其实,杨奕青的这个编辑朋友是杜撰的,为了让肖翔重拾信心,她才编了善意的谎言。但这之后,杨奕青通过人脉,真的要到了一家著名杂志刘编辑的QQ。

刘编辑在知道了肖翔的故事后,给予他很多鼓励。通过沟通,肖翔采写的文章《戒毒所戒瘾者的真情告白》顺利刊发。当拿到上千元稿费时,肖翔喜极而泣!在他眼里,这笔不菲的稿费,代表着他赢得了社会的尊重和认可。他激动地对杨奕青说:“感谢姐姐!在我最无助和迷茫的时候,你指引我找到了梦想的方向,让我从此有动力重新出发!”

那一刻,杨奕青也激动万分,幸福感不言而喻。从那以后,肖翔把杨奕青当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,他慢慢地敞开了心扉。

1996年出生的肖翔,是家中的独子。父亲是一家国有企业的中层干部,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。肖翔的成长可谓一帆风顺,良好的家庭氛围和教育,让他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阳光男孩。2014年8月,肖翔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广东一所大学本硕连读。

肖翔的人生本来可以继续精彩,但却因一次意外,让自己跌进了深渊。

2015年4月,肖翔跟着同学去一间酒吧玩。不久,一个中年男人上来搭讪,给肖翔杯子里满上冰啤,跟他热情碰杯。肖翔也没多想,礼貌性地跟那人喝了几杯酒。

但是很快,肖翔的意识就模糊了,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时,他衣裳不整地躺在一个陌生的宾馆里,和他一起喝酒的中年男人亲昵地揽着他说:“亲爱的,你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,咱们以后……”

肖翔甩掉男人的手,逃回了学校。此时,肖翔一下全明白了,他被那个男人迷奸了!痛苦折磨了肖翔几天后,他的心情渐渐平复。本以为随着时间推移,他可以渐渐忘却这个耻辱。但是,一个星期后,肖翔却出现了呕吐和抽搐症状,心里就像无数只小虫啃噬着自己。他胆战心惊,一联想电影里那些刻画瘾君子的片段,他什么都明白了—他一定是被人在啤酒里掺了冰毒,被动染上毒瘾了!事后,他被学校送到戒毒所戒毒。

这个社会比我们想得更美好

肖翔永远记得那个世界末日般的日子,2015年8月,戒毒所给肖翔检测血液,竟然查出他携带艾滋病病毒!拿到复检报告的一刹那,肖翔觉得天塌了下来!他歇斯底里地哭喊、撞墙、自残、绝食,警察每天都苦口婆心地开导他、安慰他,他的情绪才慢慢稳定。但是,他的前途在哪儿?学校还能继续让他完成学业吗?父母能接受这样的打击吗?

杨奕青听着肖翔的讲诉,泪水夺眶而出。为了完成孩子的梦想,她说什么也得去肖翔的学校找领导谈一谈。

令人感动的是,学校教务处赵主任告诉杨奕青:“我们学校不会因为所谓的制度,而断送一个品学兼优孩子的前程。学校一直保留着肖翔的学籍,随时欢迎他回来学习。”第二天,赵主任又亲自去医院看望肖翔。他鼓励肖翔:“好好治病,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都在等着你!”肖翔感动得泪光闪动,他紧紧握住赵主任的手说不出话来。此后,肖翔越来越阳光自信,笑容也多了起来。但杨奕青还是从肖翔偶尔的落寞中,觉察出了他还有难以启齿和安放的心事。

2016年6月初,杨奕青特意乘坐7个小时的动车登门拜访了肖翔的父母。她把真相告诉了他们,陪着他们流泪。杨奕青告诉他们:“孩子是被坏人害了才会得这个病,他是无辜的,最需要爸爸和妈妈的支持。在医疗水平越来越高的今天,艾滋病只是一个常见的慢性病。所以,不必悲观,不必难过,一定要用最平常的心态理性看待这个病,孩子才能慢慢树立与艾滋病共存的信念,才能有勇气活下去……”

几天后,父母出现在了肖翔面前,他们紧紧地抱住儿子,坚定地对他说:“孩子,你在我们心里永远是最棒的!无论发生了什么,我们都相信你,爱你,为你骄傲!”

肖翔紧紧抱着父母,任泪水肆意流淌。看到一家三口如此温馨的画面,杨奕青悄悄退到一旁,心里既欣慰又感动。像这些动人的场景,杨奕青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。

记者告别杨奕青时,已是黄昏时分,远处的群峦依然翠绿、安静,艾滋病专病区医院在群山的掩映下,依旧祥和安宁。这里,是给予那些孤独、彷徨、困苦的艾滋病人理解、包容、温暖的所在;这里,有很多位像杨奕青这样的好医生好护士,每天都伸出友爱的双手,给予艾滋病人最真挚深切的关爱,谱写着一曲曲爱的故事,赋予了他们承载明天的能量……(为保护病人隐私,除杨奕青外,其他人物均为化名)